早在 18 世紀末，Abraham-Louis Breguet（亞伯拉罕─路易·寶璣）靠著一支簡單又優異的懷錶，替寶璣錶打下了重要的名聲和財務基礎。然而，這支錶的名字卻來自它的獨特商業模式：訂金。這支錶究竟有何特別呢？
撰文◎ALAN WANG、資料提供◎BREUET 寶璣
2025 年，寶璣錶（BREGUET）為慶祝 250 周年，推出了 Classique Souscription 2025 單指針腕錶，其原型來自亞伯拉罕─路易·寶璣（以下簡稱為寶璣先生）在 1796 年於巴黎推出的 Montre à Souscription （Souscription 錶）。
正巧，今年 9 月編輯團隊造訪在台北 101 舉辦的 250 周年特展時，每個人都收到一本官方出版的精裝小冊，就是以介紹 Souscription 懷錶為主軸。網路上對於這支錶談論並不多，但其歷史和技術背景仍然十分有意思。以下便參考官方小冊跟網路內容，來介紹一下懷錶令人意想不到的歷史。
Souscription 懷錶：1796
寶璣先生在法國大革命爆發時逃往瑞士避難，接著在 1795 年返回巴黎的鐘錶堤岸（Quai de l’Horloge）工作坊，著手重建受重創的當地事業。他的點子是做一款比較便宜、但可靠又精準的日常用錶，和提供給天文學研究和海軍的那種高精度錶款一樣出色，但又能讓普羅大眾以實惠的價格取得。這支錶的設計必須夠簡單，以便同時生產多支錶，而且易於維護修理。事實上，寶璣先生認為世界各地的修錶師都能夠修理這支錶，而這點可不適用於寶璣開發的其他錶款上。
而為了避免向當時利息高到嚇人的銀行借款，這支錶採用了獨特的訂金制（法文 souscription 即英文的 subscription）：買家必須先支付訂價的四分之一，而寶璣的工坊收到錢就會立即採買材料和製作，並依預訂順序交貨。訂貨收據中會寫明交貨期限。而從相關文件中可見，寶璣會將某些部分的製作委託給一群「藝術家」（製錶師），所以做工細節會略有不同，但基本設計和結構都是已經確立的。也因為如此有別於過去的錶，Souscription 錶會帶有序號，某方面來說算是標準化生產的前身──正如寶璣先生自己曾提過的期望。
錶殼的正反兩面要做得扁平但牢固，且都可以打開，使用者可以從正面調整指針（藍鋼指針），並觀賞背面的機芯。錶面為白色琺瑯。使用者先從正面上鍊並調整指針，然後關上玻璃，之後再從背後上鍊。
錶的價格則訂在 600 里弗爾（里弗爾價值和大革命後的法郎相當），官方小冊後面則提到銀錶殼為 600 法郎，金錶殼則是 800 法郎。這個價格有多便宜？當時一般金錶可能頂多兩三百法郎，但頂級奢華錶卻高得多。寶璣在同期製作的複雜功能錶，如金殼問錶和早期陀飛輪錶，要價三千至五千法郎。可見雖然訂價不算真的便宜，但比起真正的高價鐘錶，已經算是十分實惠。
這支錶的技術面也充滿了有趣的地方。首先，錶用單指針來表示小時和分鐘，但這在當時似乎不是新設計。為了能讓使用者判讀時間，錶徑做得很大（25 法分或 61 mm），每小時之間有 12 個刻度，一刻度代表 5 分鐘。據寶璣先生的說法，使用者可以猜測時間到準度一分鐘內。
從機芯來看，中央是個大發條盒，其餘輪系以對稱形式排列在周圍。單指針直接由發條盒轉動，使用者可以從錶的正面或背面上鍊，而且因為跟單指針同軸，不用擔心上發條時卡到指針。主發條的圈數（十圈）則比當時的發條多了一倍，在能夠維持釋放力道的同時避免折斷的風險。據了解儲能大約有 36 小時。
（如果你對這個機芯的細部零件跟拆解有興趣，推薦各位看以下這個連結：Deconstruction Breguet。）
擒縱機構部分，它使用以天然紅寶石整個雕成的工字擒縱（cylinder escapement），而且與擒縱輪的接觸角度經過精心設計，能回饋推力給擺輪，延長錶的運作時數。擺輪軸的外側也裝有稱為降落傘（pare-chute）的最早期避震器，以便在錶摔到地上時提供緩衝。寶璣先生明確提到他不採用當時仍流行的 fusée（寶塔輪）來控制走時速度，因為 fusée 結構複雜且易於故障，不合這支錶的設計出發點，也沒辦法在上鍊時馬上讓錶開始走動。
在下面的影片中，我們能看到工字擒縱的實際運作：
最後，為了對抗當時已經十分猖獗的仿冒品，錶面會加上秘密簽名──以裝有鑽石頭的早期縮放儀來雕出當時極難模仿的簽名。
而確實，此錶和其衍生的 Montre à Tact（Tact 懷錶，見後介紹）在三十年內售出了 700 只，大部分是在 1795 至 1805 年間賣出，每年售出 40 至 70 只不等，是寶璣當時最受歡迎的錶款，即使到 1820 年代也仍能每年售出 10 至 15 只，在當時來說可謂產量驚人。而在 1822 年寶璣錶推出的史上第一份鐘錶型錄中，Souscription 錶仍然有一席之地。
Tact 懷錶：1799
Souscription 懷錶問世三年後，寶璣先生以其為基礎推出 Souscription à tact，簡稱 Tact 懷錶。tact 在法文意為觸摸，但同時也代表顧慮他人（於是 tact 在英文有了「得體」之意）。這種錶在錶殼外側加裝一個單指針以及小時刻度，並在錶殼周圍加上十二個突起。錶最好用錶上附帶的特殊鑰匙懸掛在大衣左胸口口袋內，不碰到口袋底。這麼一來，使用者就能在不掏出錶的前提下，靠著觸摸口袋來辨識時間（寶璣先生承認，這需要幾天時間練習），以免因為在某些場合掏出錶看，而被認為感到無聊或不耐煩，結果冒犯了別人。
這種錶在晚上沒有光線時亦可使用，效果等同於近代的盲人錶。寶璣先生認為這能作為複雜昂貴的問時錶（會敲擊音簧來報時）的替代選擇，甚至稱之為是「觸摸版問時錶」或「tact 問時錶」。
而為了避免使用者觸摸時意外改變錶的走時，該指針可以自由逆時鐘旋轉，但順時鐘轉動時就必會停在錶的當前時間。網路上雖然沒有這類寶璣懷錶的影片，但倒是有支百達翡麗懷錶採用了類似的原理，而且指出這種機構是由寶璣發明：
有些 Tact 懷錶也在機芯側裝有指針跟標示的面盤，讓使用者仍能打開錶蓋來觀看時間。而其中一種有時針和分針小面盤的版本，其實就是寶璣錶在 2005 年推出的 Tradition 系列的參考來源。
未出版的製錶論著
寶璣先生生前想要針對自己的錶和研究成果寫本書，和兒子 Antonine-Louis Breguet 整理了大量筆記，但因為事業繁忙，加上又不擅寫作，只得在 1819 年請另一位製錶師 Louis Moinet（路易莫奈）來擔任編輯和改寫，甚至在鐘錶堤岸給了他定居的房間和可觀年薪。但不到四年後（1823 年），Moinet 就和 Antonine-Louis 就因不明原因鬧翻，Moinet 甚至把手稿帶走，直到 Antonine-Louis 上法庭討回為止。
然而，Antonine-Louis 終其一生沒有繼續整理或出版父親的手稿，最後這些手稿在 1870 年寶璣鐘錶事業轉給布朗（Brown）家族時被一併轉賣。小冊的說法是布朗家族的某些人仍持有部分完成的稿件，而插圖已經全數佚失的草稿則在 2010 年被拍賣，由創立 Swatch 集團、在 1999 年買下寶璣公司的 Nicolas G. Hayek 買回一部分，交給巴黎的寶璣博物館。
這本 250 周年小冊摘錄了跟 Souscription 懷錶有關的片段，前面的段落看得出來有參照這些資訊。手稿中也夾雜著寶璣先生留下的附註。後面甚至有很大一篇關於工字擒縱的設計，Tact 懷錶的外部指針設計，也有討論像是錶油、生產方法等等。
而有趣的是，裡面在提到降落傘避震器時，內文和寶璣先生的註解都說它應該叫做「彈性懸吊」，而不是大眾慣稱的「降落傘」：
在降落傘原文 pare-chute 或英文的 parachute 中，chute 在法文意為落下，para- 在拉丁字源則有抗、保護等意，所以合起來就是「抗摔落」了。既然真的降落傘和其名稱是在 1785 年由法國發明家 Louis-Sébastien Lenormand 發明，這個詞在當時或許確實真的跟降落傘有所聯想。
有個流傳的故事是，1790 年代寶璣先生在外交官塔列朗親王（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的大型社交場子中解釋降落傘避震器的原理，結果被要求現場展示。寶璣先生在賓客圍繞下，於一片死寂中把錶扔到地上，然後請一位客人撿起來傳給大家看，證明錶仍然運作良好。據說塔列朗親王還半開玩笑（？）說：「寶璣這個惡魔，老是想做與眾不同的事，而不是想（把原有的東西）做得更好！」
也許如今人們仍然稱這個避震裝置為降落傘，但不能不承認，這個與眾不同的舉動如同寶璣先生的許多發明，深深影響著後世的鐘錶設計。
附錄：Souscription 公開說明書全文（Google Translate 英譯 + 中譯）
SUBSCRIPTION FOR WATCHES OF A NEW CONSTRUCTION
新型錶的訂金制度
BY BREGUET
寶璣著
Quai de l’Horloge, No. 51
鐘錶堤岸 51 號
Watches intended for astronomy and the navy have nowadays acquired a very high degree of perfection.
如今用於天文學和海軍的錶講求極高的完美度。
It is not the same for those made for civilian use. We have few good works of this kind, and the price is not within the reach of the majority of citizens.
這種錶有別於目前製作給民間使用的錶。我們自己也有幾款這類優秀錶，但其價格超出多數市民的能力所及。
I thought that the public would welcome watches perfect enough to hold the first rank, after machines serving astronomy and the navy, when it could have them at a moderate price.
我認為大眾會想要這種能與天文學和海軍用錶相提並論、好到能視為一流的錶，但又能以實惠的價格取得。
Such are the watches that I propose: repeated experiments have assured me that they are preferable to the best that I have made, to date, for ordinary use.
而這便是我提議推出的錶：經過反覆實驗後，我得到以下結論，這款錶跟我目前為止針對日常使用設計的最佳錶款相比，表現還更勝一籌。
They are distinguished by their simplicity and by an arrangement that guarantees escape from the most serious accidents, even in the event of falls.
這種錶的特色在於其簡潔性，且其設計能使錶避開多數嚴重意外，即使墜地也不例外。
The arrangement of the gear train, the escapement, the regulator, and the heat and cold compensator are so exposed and so easy to grasp that any attentive observer can judge at a glance, without disassembling a single part, the harmony of the work and the safety of the effects.
動力輪系、擒縱裝置、調速器（註：擺輪）以及抵銷熱漲冷縮的設計，都直接裸露出來，使得任何細心的觀察者無須拆除任何零件，看一眼便能領會機構中的和諧和安全效果。
Repairs can be made in any country: they will be easier and less expensive than those of common watches.
維修可在任何國家進行，而且修理起來會比多數錶更簡單和便宜。
The mainspring has twice the elastic virtue of any arrangement than the degree of tension required in any other watch. It results from its to make the machine work for thirty-six hours, can hardly weaken its energy and does not expose it to breaking.
主發條的彈性是其他任何錶所需要的兩倍。這使得錶可運作三十六小時，能量幾乎不會減弱，而且不會有斷裂風險。
The regulator, this essential part of a machine that measures time, is suspended in a special cage, and so well insulated that no imperfection can escape the artist who visits it.
調速器，也就是衡量時間的機器最關鍵的部分，懸吊在一個特製的籠中，因此對外隔絕，若有任何缺陷，都逃不過任何藝術家（製錶師）維修時的法眼。
The communication of the regulator with the gear train, as well as its suspension, are all made of steel, acting on rubies. By this means, the regulator cannot be destroyed, nor lose the uniformity of its running.
調速器與輪系的互動處，以及其懸吊裝置，都是以鋼製成，並以紅寶石為接觸點。如此一來，調速器就不會損壞，其運作也不會喪失一致性。
These watches will have a diameter of 25 lines, and less thickness than those that are already considered flat: they will have only one echelon.
這種錶的直徑會是 25 法分，其厚度也比目前已經被視為很薄的錶更薄。這種錶只有一種等級。
This dimension of the dial gives a sufficient distance from one hour to the next, to place 12 divisions that the hand meets every 5 minutes, and which are so arranged that it is easy to estimate the time to the nearest minute.
錶面的直徑使得有足夠空間在每兩小時的間隔之間劃分 12 區，指針每 5 分鐘會跨過一區。這種設計使人們能輕易預測時間到一分鐘以內。
The silver case, with gold rods, and of a new construction, will open on both sides, in a simpler and more convenient manner.
帶有金柱的銀錶殼是新式設計，兩側皆可開啟，打開的方式比較簡單也更為方便。
To disabuse the public of the works in which I had no part, and which are distributed under my name, I will put on the dial a particular mark, executed by a machine whose effects are very difficult to imitate, and which would cost much more to counterfeit than one could gain by it.
為了在大眾眼中跟和我無關的作品、以及以我之名銷售的產品劃清界線，我會在錶面上雕上特殊記號，使用一種效果極難模仿的機器，使得偽造成本會遠大於能得到的利益。
It is necessary to be able to make a certain number of watches at a time, to give their execution all the uniformity and perfection that I desire. But for this, an outlay is necessary. The means of obtaining them, by a loan, requires bearing an enormous interest rate, which in the current state of affairs, no honest industry can cover. I thought that a subscription would be preferable, and that the subscriber who paid a portion in advance would find his compensation in the moderation of the purchase price.
我們必須能夠同時間製作多支錶，執行上也都具備我講求的一致性和完美度。但若要做到這點，就需要先有支出。透過貸款借錢會承擔龐大的利息，而在當前狀況下，任何老實生意都不可能償還。我認為訂金制會更為理想，而預訂者若先支付一部分，其購買費用調整時就能獲得補償。
The price of the watches as they have just been announced will be 600 livres; a quarter of this sum will be paid by subscribing; the construction will suffer no delay, and delivery will be made according to the order of subscriptions, within a time fixed by the receipt.
錶的價格如同一開始宣布的為 600 里爾，預訂時會支付這個金額的四分之一；錶的生產不會有延誤，交貨則依據預訂順序，並在收據載明的時限內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