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將鐘錶機芯做得更薄，使錶本身顯得纖薄，不僅對佩帶者有品味和時尚的意義，也是各家錶廠在技術與製錶技藝的火力展示。而在二十世紀中，幾間頂尖機芯廠即為此展開了超薄機芯殊死戰：FRÉDÉRIC PIGUET、積家、伯爵，以及一個較少人聽過的名字── JEAN LASSALE。
撰文◎ALAN WANG
薄如刀刃的懷錶機芯
這場戰爭從二十世紀初便已經開打。1907 年，巴黎製錶師 Edmond Jaeger 委託 LeCoultre 錶廠第三代傳人 Jacques-David LeCoultre 製作的 Calibre 145，成為當時最薄的懷錶機芯，寬 17 ligne、但厚僅 1.38 mm，使得這類機芯被稱為是 Couteau（法文的「刀」）式機芯。
這個紀錄維持了多久呢？愛彼（AUDEMARS PIGUET，以下簡稱 AP）的官網宣稱它在 1921 年以 Calibre 17SVF#5（1.32 mm，由 Charles Piguet 製作）打破這個紀錄。至於江詩丹頓（VACHERON CONSTANTIN）在 1931 年的 10726 錶款所搭載的機芯，更只有 0.9 mm（一說 0.94 mm），但總共只做三只，反映了機芯薄到某個程度時，其結構就難以維持運作上的實用性了。畢竟，你可以將基板和橋板削到極薄，但這會破壞結構穩定性；而變窄的主發條動力也會減少，同樣可能影響走時穩定度。
下排：江詩丹頓 10726（圖片來源：the1916company.com／monochrome-watches.com）
值得注意，江詩丹頓 10726 懷錶機芯在橋板和輪系結構其實與 LeCoultre 145 極為類似。
超薄腕錶的競賽
積家（JAEGER-LECOULTRE，JLC）──在 1937 年由 Jaeger 和 LeCoultre 合併而成──在二十世紀跟 AP 以及江詩丹頓有著漫長的合作歷史，替後者供應所謂的空白機芯或半成品機芯（ébauche）。其實，江詩丹頓早在 1920 年代末便開始大量使用 LeCoultre 機芯，而 LeCoultre 自十九世紀末起，也已經以鐘錶圈內的知名機芯供應廠著稱。
這些二十世紀中後期的積家機芯，AP 和江詩丹頓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研發，零件由積家生產，至於組裝、打磨及修改則由另外兩廠自行完成。但對於這些合作，AP 官方歷史把它營造成是出於高層之間的熟識和友好，而不是單純的商業關係，且暗示超薄型機芯的點子亦是由 AP 帶頭提出。相對的，積家如今不再談論這段歷史，並將自家的超薄腕錶傳統直接連結到 Calibre 145。
無論如何，這個合作帶來了 1953 年的積家 Calibre 803 手上鍊機芯，厚 1.64 mm，是當時世上最薄的手上鍊機芯。這先由 AP 取得兩年獨佔使用權（叫做 2003 機芯），接著在江詩丹頓命名為 1003 機芯，搭載於 1955 年著名的超薄腕錶 Ultra-Flat ──錶殼僅有 4.1 mm 厚，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世上最薄的機械錶。
右：江詩丹頓 1003（圖片來源：shucktheoyster.com）
AP 表示它在 1958 年有多達 77% 的腕錶搭載 2003 機芯，從這點就可見薄型腕錶在高端客戶中迅速掀起風潮。此外，夠薄的機芯也能確保在加上額外複雜功能時，錶殼不至於明顯增厚，在開發衍生錶款上有其好處。
然而，新的競爭者開始浮上檯面，其中一個甚至有可能系出同門──機芯廠 FRÉDÉRIC PIGUET（以下簡稱 FP）在 1955 年推出 Calibre 21，這是 1927 年 Calibre 99 的小幅改良版，加上避震器之後厚僅 1.73 mm，在當時獲得勞力士、百達翡麗（PATEK PHILIPPE）、IWC、OMEGA、浪琴、真力時等大廠採用，其競爭力不容小覷。
Calibre 99 由 FP 第二代 Henri-Louis Piguet 花費十五年設計，直徑 9 ligne、厚 1.69 mm，應為世上第一個名副其實的超薄腕錶機芯。它發展了稍後超薄型機芯都會運用的手段，包括把發條盒和棘輪設計成僅靠單邊夾板固定（「懸空」發條盒），消除最外層夾板，藉此削減機芯厚度。一般認為積家 803 的設計，就在一定程度上參考了專利已過期的 Calibre 99。若單純從夾板和輪系結構看來，確實也是有些相似。
右：FP 21（1955 年），圖中機芯並未包括避震器。
（圖片來源：the1916company.com）
而 FP 也替 AP 供應過空白機芯：AP 的官方歷史指出，在積家 803 問世後，AP 就停止使用自家的 9ML，而 9ML 即是由 Louis Elisée Piguet（FP 創始人）生產，可能源自 1938 年。然而，9ML 的尺寸據說和積家 803 完全相同（1.64 mm），而 AP 官網也把 AP 2003（積家 803）喊作 9ML 的後繼者──所以兩者的關聯究竟為何，儘管外界不得而知，仍然耐人尋味。
右：裝於 2000 年寶珀腕錶的近代版 FP 21（圖片來源：the1916company.com）
但 FP 也不是唯一的挑戰者。伯爵（PIAGET）在 1957 年加入戰局，推出由伯爵家第三代 Valentin Piaget 研發、厚 2 mm 的 9P 手上鍊機芯。他們在 1960 年趁勝追擊，推出配有小型自動盤的 12P，厚 2.3 mm，成為當時最薄的自動上鍊機芯。
發條盒上下也仍以基板和夾板雙側固定。
右：伯爵 12P 機芯。
（圖片來源：伯爵）
AP 顯然清楚意識到伯爵的威脅，請積家加速完成自己的超薄型機芯，而且使用中央式的全尺寸自動盤。AP 也曾在 1960 年向 FP 尋求這方面的合作，但並沒有進展。
錶壇大三元
無論如何，在解決技術問題後，著名的積家 Calibre 920 機芯在 1967 年誕生──厚僅 2.45 mm，是世上最薄的全尺寸自動盤機芯。
以及獲知競爭者即將推出小於 3 mm 的自動機芯（伯爵 12P？），要求積家加速完成他們手上已有的原型機芯，
而且最厚只能接受 2.45 mm。
右：積家 Calibre 920 技術文件，上頭標示在 AP 稱為 2120，江詩丹頓則是 1120。
帶日期版本則稱為積家 921／AP 2121／江詩丹頓 1121。
依據 AP 的說法，Calibre 920 是以 803 為基礎加上新研發的薄型自動上鍊機構。
（圖片來源：AP）
在 AP 官方歷史中，積家 803 機芯本身、以及稍後 920 使用的薄型自動上鍊系統，其設計都被歸功給積家的製錶師兼工程師 Maurice Audemars。而不知是否為有意或出於巧合，積家 920 與伯爵 9P 採用了相同的振頻──每小時 19,800 次。相對的，FP Calibre 21 的稍後版本從 18,000 次提升到 21,600 次，但這個轉變的時間有可能晚得多。
積家 920 很快就被用於 AP 的一些錶款。但真正令 920 豎立傳奇地位的，是它稍後被選來搭載於「錶壇三位一體」的三個經典奢華運動錶款：AP 的皇家橡樹（Royal Oak）5402ST（2121 機芯，1972 年），百達翡麗的鸚鵡螺（Nautilus）3700/1A（28-255 機芯，1976 年），以及江詩丹頓 Ref. 222（1121 機芯，1977 年）。
中（上下）：百達翡麗鸚鵡螺 3700/1A 和 28-255 機芯（圖片來源：amsterdamvintagewatches.com／horbiter.com）
右（上下）：江詩丹頓 Ref. 222 和 （圖片來源：timeandtidewatches.com／bestsoluvs.click）
皇家橡樹和鸚鵡螺的一體式鍊帶和錶殼，皆由傳奇的 Gérald Genta 設計，222 亦深受其影響，厚度皆僅有 7 至 8 mm 左右，而這種纖薄感正是它們大受歡迎和名留青史的原因。若要實現這樣的錶款，超薄型機芯的存在便功不可沒。
而根據網路上的評測，Calibre 920 的擺輪動能偏低，但走時精準度極為優異。這或許解釋了為何半世紀後，AP 和江詩丹頓至今仍在生產和使用 Calibre 920 的衍生版本。
後續發展
積家自己從未在自己的腕錶使用 Calibre 803 及 920，但 1994 年的 Calibre 849 手上鍊機芯（厚 1.85 mm）即為 803 的後代，至今仍然搭載於積家的超薄大師（Master Ultra-Thin）系列。積家的另一款薄型自動上鍊機芯 Calibre 889（3.25 mm），則在 1990 年代被 AP、江詩丹頓及 IWC 使用（包括 Gérald Genta 的另一款作品── IWC 工程師（Ingenieur）系列）。
伯爵則和積家一樣持續發展自己的超薄機芯錶款，使用手上鍊 430P 和自動上鍊 500P 機芯（1998 年）等，被認為是 9P 和 12P 的後代。
右：伯爵 430P（圖片來源：伯爵）
在二十世紀的超薄機芯戰局中，還有一位遲來的參賽者：1976 年，一間兩年前才成立的瑞士錶廠 JEAN LASSALE 推出 Calibre 1200 手上鍊機芯，由 Pierre Mathys 設計。其直徑也是 9 ligne，厚度卻僅有 1.2 mm，捨棄大部分的輪系夾板，直接以有滾珠軸承的轉軸將所有輪系固定於基板上，而其自動上鍊版 LASSALE 2000 也厚僅 2.08 mm，雙雙打破了超薄機械機芯的紀錄。
稍後，其機芯與專利被 Claude Burkhalter 買下，這人在 1981 年接掌從 SSIH 脫離出來的 LEMANIA（即 Nouvelle Lemania）。LEMANIA 生產了這兩個超薄機芯的改良版，1210 和 2010，而伯爵、卡地亞和江詩丹頓也有使用過。但一如當年的江詩丹頓 10726，這些機芯仍然過於脆弱、走時容易受到外力影響，而且幾乎無法維修（只能直接更換機芯），因此被使用的時間不長，終究有如曇花一現。
右：伯爵 25P（LASSALE 2000）（圖片來源：marketplace.watchcharts.com）
只有擺輪和擒縱叉有使用夾板。（圖片來源：Wikipedia Commons）
JEAN LASSALE 在這之後轉型為石英錶廠，與日本的 Seiko 合作，最終在 1979 年破產後被 Seiko 買下，並在 1990 年重整成為後者的超薄石英錶品牌。Seiko 曾試著仰賴它在歐洲與瑞士錶競爭，但最終在 2000 年收掉。
拜電子技術的進步之賜，石英錶比機械錶更容易做出超薄機芯，這部分本文便不予討論了。不過，Seiko 倒是在 1969 年推出 Seiko 68A（6800）酒桶形手上鍊機芯，厚 1.98 mm，並延伸出一些 68 系版本，算是也有跨進二十世紀的超薄機芯俱樂部。
右：1996 年輪系明顯重新設計的 Seiko 6899，厚度仍為 1.98 mm（圖片來源：watchprosite.com）
FP 在 1981 年買下寶珀（BLANCPAIN）， 並在和寶珀一起被 SWATCH 集團買下後，於 2010 年改名為寶珀。它在二十世紀後段最知名的作品之一，是 1988 年的 Calibre 1185 薄型計時機芯（厚 5.5 mm）以及衍生型號，被 AP、江詩丹頓、寶璣、沛納海、卡地亞等廠採用。OMEGA 委託 FP 研製的 Calibre 1285，即為 OMEGA 3301、3303 及 3313。
進入二十一世紀，新的製造技術和材料替錶廠開啟了全新的超薄化競賽時代，包括將錶殼背蓋直接當成機芯基板，並徹底犧牲防水效果，使錶殼本身的厚度得以壓到 2 mm 甚至更小，或者試圖在盡可能纖薄的空間放入陀飛輪之類的複雜功能。伯爵錶和寶格麗（BVLGARI）在這方面的多年纏鬥，以及諸如 RICHARD MILLE 及 KONSTANTIN CHAYKIN 在近年的參戰，則又是另一段尚未落幕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