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發現當代腕錶設計其實早就不再侷限於傳統製錶內部的修飾語彙,而是主動向外吸收。它向建築取形,向自然取色,向材質取感,也向日常生活中的器物借來比例與線條。於是,一只腕錶之所以迷人,不只因為它走得準,也不只因為它機芯複雜,而是因為它把外部世界收進方寸之間後,仍然維持了高度的秩序感。以下這些作品,正好可以說明,腕錶設計美學如何從環境中出發,最終長成品牌自己的樣子。
撰文◎Bryan Lee・資料提供◎各品牌

從近年的作品來看,這種設計美學大致可以從三個方向觀察。第一,是錶殼造型。外部輪廓是佩戴者第一眼接收到的資訊,也是辨識度最高的部分。許多經典作品之所以能夠歷久不衰,正因為它們一開始就沒有把錶殼當成中性的容器,而是賦予它清楚的出身與性格。第二,是品牌專屬的材質色澤。當錶殼顏色不再只是傳統貴金屬,而是發展成品牌獨有的金色調性,甚至擴展到彩色藍寶石這類更具實驗性的材質時,顏色本身就成了品牌辨識的一部分。第三,則是錶盤。這個與視線接觸最頻繁的平面,既是功能介面,也是設計敘事最密集的區域。紋理、顏色、透明度、光澤變化,都能讓同樣的時間顯示呈現截然不同的氣質。
錶殼決定第一印象,錶盤則決定觀看是否耐久。因為佩戴者低頭讀時,真正與眼睛相對的,是錶盤。這塊不大的平面,承載了最多資訊,也最容易反映品牌如何處理色彩、光線與紋理。有些品牌以色彩取勝,有些強調表面結構,有些則把自然界中原本難以移植的質感,透過工藝整理成腕上的微縮景觀。對於成熟的設計而言,錶盤從來不只是背景,而是作品核心。
RICHARD MILLE 的RM 16-02 超薄自動上鍊腕錶,就是一個從結構出發再走向視覺的案例。它的鏤空設計靈感來自迷宮,這個來源非常準確地說明了它為何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機芯裸露,而是一種帶有路徑感的開放式佈局。迷宮最重要的,不是複雜,而是方向在其中被切分、轉折、延伸。RM 16-02 把這種美學概念轉化到錶盤與機芯架構上,於是觀看者不會只看到輪系和橋板,而會感受到線條彼此牽引、通道彼此穿插的節奏。這也是 RICHARD MILLE 引以為傲的做法,它不是把鏤空當成展示機械複雜度的手段,而是把鏤空本身做成一種視覺架構。當靈感來自迷宮時,鏤空就不再只是「看得到裡面」,而是讓整個讀時過程帶著探索感。

45.65×36 毫米五級鈦合金錶殼、藍寶石水晶底蓋/時間指示/ CRMA9 自動機芯、儲能約 50 小時/防水 30 米
PATEK PHILIPPE 的重磅絲綢錶盤不靠鏤空,也不依賴強烈結構,而是把材料表面的柔韌與光澤轉化成高級工藝的核心。山東絲綢之所以能成為靈感來源,在於它具有非常細膩卻不輕浮的反光特性。絲綢不是鏡面,也不是霧面,而是隨光線移動時會產生層次很深的柔亮。這種質感若處理得好,會讓錶盤看起來既有內容,又不顯得過度繁複。PATEK PHILIPPE的強項,本來就不在於做出誇張表情,而在於把精緻度壓進細節裡。以絲綢為靈感的錶盤,正好展現這種能力。它不必大聲告訴你工藝有多難,而是透過表面微妙的明暗變化,讓觀看者逐漸意識到,那不是一般漆面或金屬紋理所能展現的絕妙質感。

直徑 36 毫米 18K 玫瑰金錶殼與鍊帶、藍寶石水晶底蓋/垂直與水平緞紋處理(重磅絲綢紋理裝飾)/時間指示、萬年曆、24 小時顯示、月相顯示/ 240 Q 自動機芯、儲能 48 小時/防水 30 米

直徑 38 毫米 18K 玫瑰金錶殼、藍寶石水晶底蓋/垂直與水平緞紋處理(重磅絲綢紋理裝飾)/時間指示、年曆功能、月相顯示/ 26-330S QA LU 自動機芯、儲能 45 小時/防水 30 米
CHOPARD 的老鷹虹膜錶盤,則把自然觀察帶到更具戲劇性的方向。虹膜之所以迷人,在於它不是單一顏色,而是由放射狀紋理、深淺過渡與中心聚焦共同構成。當這種結構被移植到錶盤設計時,最吸引人的地方,往往不是色彩本身,而是那種彷彿會收縮、擴張的視覺張力。老鷹作為意象,也為錶盤帶來更鮮明的個性。它對應的是銳利、凝視、精準,而這些特質恰好都與讀時經驗產生聯想。也因此,這類設計若處理得宜,並不會流於單純圖案化,而能讓佩戴者在每次觀看時,都感受到中央向外延伸的力量感。

CHOPARD Alpine Eagle 41 SL Cadence 8HF
直 徑 41 毫 米 5 級 陶 瓷 化 鈦 金 屬 錶 殼、藍寶石水晶底蓋/黑色 PVD 處理鈦金屬錶盤/時間指示、日期顯示/ Chopard 01.14-C 自動機芯、儲能 60 小時、COSC
認證/防水 100 米
CARTIER 進一步將 Santos 與飛行史相連的傳奇背景,轉化為具體設計,推出三款 Santos-Dumont腕錶,靈感來自 Alberto Santos-Dumont 所打造的 Demoiselle 豆娘號飛行器。品牌並非直接描繪飛行器本身,而是將其結構元素轉化為錶盤與外觀細節。 950 鉑金款搭配咖啡金色錶盤,盤面以黃銅為基板,先透過圓形轉動方式製作出細密的金屬放射紋,再覆上保護漆,形成近似飛機油箱或油管銅製部件的視覺聯想。18K 黃金款則呼應機身結構中的木質元素,錶盤先經雷射雕刻出立體太陽放射紋,再透過電鍍工序染上金色調,最後覆以半透明保護漆。
至於 18K 玫瑰金款,靈感來自機翼所用的亞麻布料,錶盤壓印細膩織紋,再施以霧面處理,讓金屬表面帶出近似布面的視覺觸感,連羅馬數字時標都同步帶入布料粒紋的細節。也因此,Santos-Dumont的設計魅力不只來自輪廓本身,更來自它如何讓飛行史中的器物精神,以更細膩也更克制的方式停留在腕上。

BELL & ROSS BR-X5 Iridescent 的煥彩錶盤,則是把自然界中的光學現象轉為現代材質表現。蝴蝶翅膀與甲蟲鱗片之所以吸引人,不只是因為鮮豔,而是它們的顏色不是固定塗上去的,而是會隨角度變化。那種忽藍忽紫、忽綠忽銀的表面反應,來自非常複雜的微結構。BR-X5 Iridescent 的重點,就在於如何讓錶盤在不同光線下展現變化,同時仍保有 BELL & ROSS 一向強調的結構感與現代感。這樣的設計很值得玩味,因為 BELL & ROSS 通常與飛行儀表、工具性外觀連在一起,而 Iridescent 版本卻透過自然界的色彩機制,替這種較硬派的輪廓加入一層流動的表面表情。硬朗的錶殼配上變化豐富的錶盤,反而讓作品更完整。
BELL & ROSS BR-X5 Iridescent 腕錶
直徑41 毫米精鋼錶殼與鍊帶、藍寶石水晶底蓋/時間指示、日期顯示、 70 小時儲能指示/ BR-CAL.323 自動機芯、COSC 認證/防水 100 米

MONTBLANC 的冰河紋錶盤則是近年相當成功的自然轉譯之一。冰河真正迷人的,是那種被時間壓出來的裂紋、層次與冷感。冰面不是一塊平整藍板,而是充滿深淺不一的切面與紋理。當品牌把這樣的視覺特徵帶入錶盤設計時,色彩與紋路必須同時成立,才有說服力。只有顏色,不足以構成冰河感;只有紋路,也會失去那種低溫帶來的清透印象。MONTBLANC之所以能讓冰河紋錶盤成立,正是在於它兼顧了表面高低起伏與整體色溫控制,讓觀看者一眼就能感受到山岳冰川的冷冽,而不是停留在普通的顏色裝飾。

直徑 38 毫米無氧封裝精鋼錶殼與錶鍊、錶圈嵌雙色藍色陽極氧化鋁金屬、底蓋飾有冰山與潛水員的立體鐫刻/淺藍色冰川圖案錶盤/時間指示、日期顯示/ MB 24.17/SW200 自動機芯、儲能 38 小時/防水 300 米、符合 ISO 6425 潛水錶認證

直徑 41 毫米仿舊零氧封裝精鋼錶殼、錶圈嵌有黑色陶瓷/灰色暈染冰川圖案錶盤/時間指示、日期顯示/ MB 24.17/SW200 自動機芯、儲能38 小時/防水300 米、符合ISO 6425 潛水錶認證
RADO Anatom 的色彩處理則顯得更直接,也更具當代生活感。它的靈感來自水果顏色,像檸檬黃、葡萄柚紅、萊姆綠,這種來源與前述冰河、絲綢或建築相比,顯然更輕快,也更貼近日常。但正因如此,它更考驗品牌如何避免作品流於流行配色。RADO 的方法,是把鮮明色彩放進 Anatom 一體成形、帶有曲面的現代輪廓裡,讓色彩不是孤立存在,而與錶殼線條、鏡面弧度及整體流線感形成統一。水果色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直接、乾淨、有辨識度,同時帶有天然的新鮮感。當這些特質被引入錶盤,腕錶整體就會呈現出更強的情緒張力,也更容易和今日消費者對色彩的直覺產生連結。

RADO Anatom 萊姆綠、檸檬黃、葡萄柚紅
直徑 32.5×46.3 毫米拋光黑色高科技陶瓷錶圈與錶冠、藍寶石水晶底蓋/時間指示、日期顯示/ R766自動機芯、儲能 72 小時、抗磁 Nivachron™ 鈦合金游絲、五方位測試/防水 50 米
GRAND SEIKO 以「時間即自然(The Nature of Time)」為哲學,將日本四季與二十四節氣的瞬息萬變,轉化為腕上的微縮景觀。不同於單純的顏色裝飾,GRAND SEIKO 的錶盤工藝更接近於一種對自然的「轉譯」。例如其著名的「雪花紋」、「冰霜森林」或「月夜白樺」,並非平面圖案,而是透過精密的模具與多層塗佈,模擬出冰雪結晶的細膩顆粒或是林木生長的垂直纖維,使觀看者在每次讀時,沉浸式地感受到自然界中原本難以移植的質感。GRAND SEIKO 成功地將環境中的形與色,轉換為可佩戴、可長久存在的設計風格。

直徑 40 毫米白鈦錶殼、藍寶石水晶底蓋/時間指示、日期顯示、儲能指示/ 9R65 Spring Drive 機芯、儲能 72 小時/防水 100 米/參考價 NT$198,000
至於 MIDO Rainflower Blossom,靈感來自新 加坡 ArtScience Museum 的蓮花輪廓。花卉元素在腕錶設計中並不少見, 但真正有意思的, 不只是把花放上去, 而是如何把花的結構變成表面秩序。Rainflower Blossom 的重點,應該放在花瓣開展時形成的層層推進與柔和明暗變化。花不是平面的圖樣,它有內外、有疏密、有中心與邊界。這些關係如果能被整理成錶盤的紋路與色彩分布,作品就不會顯得甜膩,反而會有一種來自自然形態的穩定感。
MIDO Rainflower Blossom
直徑 34 毫米 PVD 玫瑰金精鋼錶殼、透明底蓋/時間指示/ Caliber 80 自動機芯、儲能 80 小時/防水 30 米

把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會發現錶盤設計真正精彩之處,不在於用了多少元素,而在於每個品牌都找到適合自己的轉譯方式。RICHARD MILLE 把迷宮變成鏤空結構,讓視線在錶盤中穿行;PATEKPHILIPPE 把絲綢的柔亮壓進表面層次裡;CARTIER 以三種錶盤紋理帶出豆娘號的飛行高度;CHOPARD 借老鷹虹膜的放射感建立凝視般的張力;BELL & ROSS 讓蝴蝶或甲蟲鱗片的煥彩效果進入現代運動架構;MONTBLANC 把冰河的低溫紋理凝縮成腕上的地景;RADO 用水果色打開更鮮明、更直接的情緒連結;GRAND SEIKO 將日本四季與二十四節氣微縮腕間;MIDO 則把花朵盛開時的層次感收進日常佩戴的尺度之中。
腕錶設計最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找到靈感,而是決定靈感應該保留到什麼程度。保留太少,作品會變得平淡;保留太多,又容易流於表面化。真正成熟的品牌,往往懂得把靈感壓縮到剛剛好。讓人看得到來源,卻不覺得它只是複製外部事物;讓人感受到自然、建築、材質或器物的痕跡,卻仍然清楚知道,眼前這是一只腕錶,而不是一塊縮小的景觀標本。
也因此,從錶殼造型、品牌專屬色澤到錶盤紋理,這些作品之所以值得反覆觀看,不只是因為它們好看,而是因為它們都處理了同一件事:如何把環境中的形與色轉換成可佩戴、可讀時、可長久存在的設計秩序。這正是腕錶設計最迷人的地方。它從世界取材,但最後呈現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品牌對世界的理解。




